“哎,你们听说了吗?郭峰这次回来当咱们县长了!”
“哪个郭峰?”
“还能是哪个,高中时候坐最后一排那个,上课老睡觉的!”
县委大院对面的小吃店里,几个老同学凑在一起,声音压得很低。
陈默低头扒着碗里的面条,一言不发。
“陈默,你不说两句?当初你俩可是同桌啊!”李建用胳膊肘捅了捅他。
陈默抬起头,扯了扯嘴角:“是吗?我都忘了。”
“装,接着装。”李建笑起来,“谁不知道你俩那时候关系最好,穿一条裤子都嫌肥。”
陈默没接话,只是默默吃着面。
面条有点坨了,黏糊糊的,就像他现在的心情。
店里的小电视正放着本地新闻,屏幕上,郭峰穿着白衬衫,打着领带,正站在主席台上讲话。
意气风发,神采飞扬。
“郭县长说了,要大力整顿机关作风,对那些占着位置不干活的,要坚决调整!”
新闻主播的声音在狭小的店里回荡。
陈默放下筷子,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。
“我吃完了,先回单位。”
“急什么,这才刚上班时间。”李建拉住他,“下午又没什么事,多坐会儿呗。”
陈默摇摇头,还是站起身走了。
走出小吃店,九月的太阳还有些晒人。
县委大院就在对面,那栋五层的老楼,他走了整整七年。
七年了,他还是综合科一个小科员。
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文件,写写材料,偶尔跑跑腿。
同批进来的,有的当了科长,有的调去了好单位。
只有他,像一颗钉子,牢牢钉在这个位置上。
回到办公室,同事王姐正翘着二郎腿刷手机。
看见他进来,头也不抬:“小陈啊,上午那份材料写完了没?郭县长下午要看的。”
“写完了,在您桌上。”
“行,我待会看。”王姐划着手机屏幕,突然笑起来,“哎哟,你看这郭县长,多精神,比电视上还帅。”
陈默走到自己桌前坐下。
他的桌子在最角落,紧挨着饮水机。
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,有些已经积了灰。
下午两点半,办公室电话响了。
王姐接起来,听了几句,脸色突然变得恭敬:“好的好的,马上过来。”
挂了电话,她看向陈默:“小陈,郭县长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。”
陈默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叫我?”
“对,就你。”王姐眼神里带着点幸灾乐祸,“快去吧,别让领导等。”
陈默站起身,深吸一口气,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很长,灯光昏暗。
县长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,是整个楼里采光最好的房间。
陈默走到门口,抬手想敲门,又放了下来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高中的时候,他和郭峰确实是同桌。
那时候郭峰家里穷,冬天就一件棉袄,袖口都磨破了。
陈默家里条件好点,经常带两份早饭,分他一份。
郭峰学习不行,老抄他作业。
考试的时候,陈默也会故意把卷子往他那边挪一挪。
后来郭峰考上了大专,陈默上了本科。
再后来,就没什么联系了。
听说郭峰有个亲戚在省里,把他弄进了体制内。
一路顺风顺水,这才三十多岁,就当上了县长。
陈默摇摇头,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,抬手敲门。
“进。”
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。
陈默推门进去。
办公室很大,足有他那个小隔间的三倍。
落地窗擦得锃亮,阳光洒进来,照在宽大的办公桌上。
郭峰坐在桌后,正在看文件。
听到动静,他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。
陈默看到郭峰眼里闪过一丝复杂,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。
“郭县长,您找我。”陈默垂下眼睛。
“坐。”郭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陈默坐下,腰板挺得笔直。
“陈默,咱们是老同学了,不用这么拘束。”郭峰笑了,那笑容很官方,很客气。
“应该的,您是领导。”
郭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他拿起桌上的茶杯,慢慢喝了口水。
“你进单位几年了?”
“七年。”
“七年,还在综合科。”郭峰放下杯子,声音很平稳,“我看了你的履历,工作表现很一般啊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他能说什么?
说自己兢兢业业,每天最早来最晚走?
说自己写的材料被科长拿去邀功,自己连个名字都没留下?
说他不是不想进步,是没那个机会?
“这样吧。”郭峰往后靠了靠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“县里最近要搞基层锻炼,选派一批年轻干部下去。我觉得,你挺合适的。”
陈默心里一沉。
“去哪儿?”
“青石镇,离这儿一百多公里,山区。”郭峰说得轻描淡写,“那里条件艰苦点,但最能锻炼人。你去待个一年半载,回来肯定不一样。”
陈默抬起头,看着郭峰。
郭峰也看着他,眼神平静,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郭县长,我家里...”
“家里有困难?”郭峰打断他,“这你放心,组织上会照顾的。你妻子在县医院工作是吧?我跟卫生局打个招呼,让她轻松点。”
陈默攥紧了拳头。
指甲陷进肉里,有点疼。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明天吧,早去早适应。”郭峰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,“陈默,咱们是老同学,我不会害你。下去锻炼锻炼,对你有好处。”
陈默也站起来。
“好,谢谢郭县长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手刚碰到门把手,郭峰又叫住他。
“对了,下去之后,好好工作,别给老同学丢脸。”
陈默没回头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。
回到办公室,王姐立刻凑过来。
“小陈,郭县长找你什么事啊?”
“让我去青石镇锻炼。”陈默坐下,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。
“青石镇?”王姐声音拔高,“那地方可偏了,去年扶贫办的小刘下去,一个月瘦了十斤!”
陈默没接话,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。
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。
几支笔,一个笔记本,还有半包茶叶。
“哎,我说小陈,你是不是得罪郭县长了?”王姐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,郭县长这次回来,就是要整顿咱们这些老油条。你这一下去,还能回来吗?”
陈默手顿了顿,然后继续收拾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要不,你去跟郭县长说说?毕竟是老同学,应该会给点面子吧?”
陈默把最后一件东西放进纸箱,抱起箱子。
“王姐,我走了。”
走出办公室,走到楼梯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扇门还开着,王姐已经坐回座位,继续刷手机了。
好像他从来没在这里待过一样。
回到家,天已经黑了。
妻子苏婷正在厨房做饭,听见开门声,探出头来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晚?”
陈默把纸箱放在鞋柜上,换了拖鞋。
“有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啊?”苏婷擦着手走出来,看见纸箱,愣了一下,“这什么东西?”
“我的东西,从单位拿回来了。”
苏婷脸色变了:“什么意思?你被开了?”
“没有,调去青石镇了,明天就走。”
“青石镇?”苏婷声音一下子尖起来,“那地方多远你知道吗?一百多公里,全是山路!你去那儿干什么?”
“郭峰安排的。”
“郭峰?”苏婷愣了两秒,才反应过来,“你那个高中同学?他回来了?”
“嗯,当县长了。”
苏婷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脸色发白。
“他什么意思?你们不是老同学吗?为什么把你发配到那种地方去?”
陈默走到她身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
“他说是锻炼。”
“放屁!”苏婷甩开他的手,眼睛红了,“他这就是报复!陈默,你当年是不是得罪他了?不然他为什么要这么对你?”
陈默摇摇头。
他也不知道。
高中三年,他自问对郭峰不薄。
郭峰家里穷,他经常接济。
郭峰学习不好,他尽力帮忙。
后来郭峰考上大专,他还专门去送行。
再后来,就慢慢断了联系。
他听说郭峰在省里有关系,一路高升。
听说他娶了个领导的女儿。
听说他手段厉害,做事雷厉风行。
但陈默从来没想过,有朝一日,郭峰会成为他的领导。
更没想过,郭峰会把他打发到那种地方去。
“我去找他!”苏婷站起来,“我倒要问问,他凭什么这么对你!”
“别去。”陈默拉住她,“没用的。”
“怎么没用?你们是老同学,这点情分都没有吗?”
陈默苦笑。
情分?
如果真有情分,郭峰就不会这么做了。
“算了,就一年,很快就过去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苏婷看着他,眼泪掉下来。
“一年?你知道青石镇什么条件吗?去年我们医院有个病人从那儿来的,说全镇就一条街,晚上连路灯都没有。你下去干什么?种地吗?”
陈默没说话,只是把她搂进怀里。
苏婷趴在他肩上,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我就是不甘心...你在单位七年,勤勤恳恳,凭什么这么对你...”
陈默拍着她的背,眼睛望着窗外。
夜色浓重,看不到星星。
第二天一早,陈默背着包出了门。
苏婷送他到楼下,眼睛还肿着。
“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嗯,你回去吧。”
“包里我放了胃药,你胃不好,记得按时吃。”
“好。”
陈默转身要走,苏婷又拉住他。
“陈默,要不...要不咱不干了吧。我工资虽然不高,但养活咱俩没问题。你去找个别的工作,不受这气。”
陈默摇摇头,轻轻掰开她的手。
“别傻了,我走了。”
他转身走向公交站,没回头。
他知道,苏婷还在后面看着他。
但他不能回头。
一回头,他就走不了了。
到县委大院集合,一起下去的还有三个人。
两个年轻人,看起来刚毕业不久,一脸兴奋。
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科员,姓赵,黑着脸,一句话不说。
车子是辆破旧的依维柯,座椅上的海绵都露出来了。
陈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车子发动,驶出县城,上了山路。
路越来越颠,窗外的景色也越来越荒凉。
起初还能看见些村庄,后来就全是山了。
一座连着一座,看不到尽头。
旁边的小年轻在聊天。
“听说青石镇风景特别好,有山有水。”
“是啊,空气也好,比县城强多了。”
“咱们这次下去,好好干,回来肯定能提拔。”
陈默闭上眼睛,没说话。
六个小时后,车子在一个破旧的院子前停下。
司机喊了一声:“到了!”
陈默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
眼前是一座三层小楼,墙皮脱落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
院子不大,地上坑坑洼洼,长满了杂草。
门口挂着块牌子,字迹模糊,勉强能认出“青石镇人民政府”几个字。
几个人拎着行李下车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楼里走出来,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,脸上皱纹很深。
“欢迎欢迎,我是镇长老周。”他挨个握手,轮到陈默时,多看了两眼,“你就是陈默吧?郭县长专门交代了,要好好照顾你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
专门交代?
是交代好好“照顾”,还是好好“照顾”?
“走吧,先安排你们住下。”老周领着他们往楼里走。
宿舍在二楼,四个人一间,上下铺。
墙壁斑驳,墙角有霉点。
窗户关不严,风一吹就哐当响。
“条件简陋,将就一下。”老周笑着说,“咱们这儿穷,比不了县城。”
那两个小年轻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。
老赵把行李往床上一扔,掏出烟点着,狠狠吸了一口。
陈默选了靠门的下铺,开始铺床。
“对了,陈默。”老周站在门口说,“你明天就去青山村报到吧,那里缺个驻村干部。”
青山村?
陈默手一顿。
来之前他查过资料,青石镇下面有八个村,青山村是最偏最穷的一个。
在深山里头,车都进不去,得走两个多小时山路。
“好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老周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等老周走远,老赵突然开口:“姓陈的,你得罪谁了?”
陈默没抬头:“什么意思?”
“青山村那地方,鸟不拉屎,去年驻村的那个,待了三个月就跑路了,说是再待下去要疯。”老赵吐了口烟圈,“你这才来第一天,就给你发配到那儿去,不是得罪人了是什么?”
陈默没说话,继续铺床。
“我听说,新来的郭县长是你老同学?”老赵凑近了些,“你俩有过节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老赵笑起来,笑声有些刺耳,“没有他这么整你?老弟,别傻了,这地方就是用来收拾人的。来了就别想回去了,老老实实待着吧。”
陈默铺好床,躺了上去。
床板很硬,硌得背疼。
他看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,心里空荡荡的。
第二天一早,陈默背着包出发去青山村。
老周给了他一张地图,上面用红笔标了路线。
“沿着这条路走,看到一棵大槐树就往右拐,再走一段就到了。”老周说,“村里我都通知了,支书会接你。”
陈默点点头,上了路。
路是土路,坑坑洼洼,前两天下过雨,还有些泥泞。
两边是山,很高,把天空挤成窄窄的一条。
走了大概一个小时,陈默的鞋上已经全是泥。
腿也开始发酸。
他找了块石头坐下,掏出水壶喝了口水。
水是早上灌的,已经不怎么热了。
休息了十分钟,继续走。
又走了一个多小时,终于看见那棵大槐树。
很大,估计得三四个人才能合抱。
树下坐着个人,穿着蓝布褂子,正在抽烟。
看见陈默,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是陈干部吧?”
“我是陈默,您是?”
“青山村支书,姓王。”老王走过来,接过陈默的背包,“走吧,还有一段路。”
又走了半个多小时,终于看到村子。
几十间土坯房,散落在山坳里。
炊烟袅袅升起,给荒凉的山村添了点生气。
老王把陈默领到村部。
也是土坯房,三间屋,一间办公室,一间会议室,还有一间是宿舍。
“条件差,你将就住。”老王说,“吃饭去我家,我让你婶子多做一口就行。”
陈默放下行李,打量了一下这间宿舍。
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
墙上贴着一张年画,是好几年前的。
窗户纸破了个洞,用报纸糊着。
“村里有多少人?”陈默问。
“一百三十七口,常住的有八十来个,都是老人孩子。”老王掏出烟袋,蹲在门槛上抽起来,“年轻人都出去了,没人愿意留在这山沟里。”
“主要收入是什么?”
“种地,靠天吃饭。”老王指了指外面的山,“就那么点地,种点玉米土豆,够自己吃就不错了。”
陈默走到门口,看着眼前的村子。
很穷,比他想象的还要穷。
“郭县长说,让你在这儿好好锻炼。”老王突然说,“他特意打电话交代的,让我多关照你。”
陈默转过头: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没了,就说让你好好干。”老王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“走吧,先去我家吃饭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陈默开始了在青山村的生活。
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跟着村民下地。
下午在村部整理材料,写写报告。
晚上去村民家串门,了解情况。
村子很小,几天就混熟了。
村民们很朴实,知道他是个干部,对他很客气。
但这种客气里,总带着疏离。
他们觉得他是上面派下来的,待不长,迟早要走。
陈默也不解释,只是埋头干活。
村里有个小学,就一个老师,教五个孩子。
教室是间破庙改的,漏风漏雨。
陈默去看过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他给镇里打报告,申请修缮资金。
报告交上去,石沉大海。
他又去找老周,老周很为难。
“镇里也没钱啊,小陈,你要理解。”
陈默没再说什么,自己掏钱买了些塑料布,把漏雨的地方补了补。
孩子们很高兴,拉着他问东问西。
“陈叔叔,县城大不大?”
“大。”
“有咱们村大吗?”
陈默笑了:“比咱们村大很多很多。”
“那陈叔叔,你为什么要来咱们村啊?县城多好啊。”
陈默摸了摸孩子的头,没说话。
为什么来?
他也不知道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转眼就是三个月。
山里的冬天来得早,十一月底就开始下雪。
雪很大,封了山路,出不去也进不来。
陈默的胃病犯了,疼得整夜睡不着。
带来的药吃完了,村里没有卫生所,最近的镇卫生院在三十里外。
老王知道了,冒着大雪去镇上给他买药。
来回走了六个小时,回来时浑身是雪,手都冻僵了。
“老王,谢谢你。”陈默接过药,心里发酸。
“谢啥,你是来帮咱们的,不能让你受委屈。”老王憨厚地笑。
陈默鼻子一酸,赶紧低下头。
那天晚上,他吃了药,胃疼缓解了些。
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,怎么也睡不着。
他想起了苏婷。
来这儿三个月,只通过两次电话。
信号不好,每次说不到两句就断了。
苏婷在电话里哭,说想他,让他早点回去。
他说快了,就快回去了。
其实他知道,回不去。
郭峰不会让他回去的。
他又想起了高中时候的郭峰。
那时候的郭峰,又黑又瘦,总是低着头,不敢看人。
班里有人欺负他,陈默总会站出来。
有一次,几个男生把郭峰堵在厕所,要扒他裤子。
陈默冲进去,跟那几个人打了一架。
最后两个人都挂了彩,但郭峰没事。
从那以后,郭峰就跟定了他,像个小跟班。
他去哪,郭峰就去哪。
他吃什么,郭峰就吃什么。
那时候的陈默觉得,自己有个小兄弟,挺好的。
可现在呢?
现在那个小兄弟当了县长,一句话就把他发配到这深山老林里。
陈默闭上眼,眼角有点湿。
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。
如果时间能倒流,他还会不会帮郭峰?
也许会,也许不会。
但现在想这些,已经没有意义了。
雪下了一个星期才停。
山路通了,镇里来了通知,让陈默回去开会。
陈默走了三个小时山路,到镇里时已经是下午。
会议在镇政府会议室开,很简短,就是布置年底的工作。
散会后,老周叫住他。
“小陈,你来一下。”
陈默跟着老周进了办公室。
“坐。”老周给他倒了杯水,“在村里还习惯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青山村条件艰苦,委屈你了。”老周叹了口气,“本来不想让你去的,但郭县长特意交代...”
“我明白。”陈默打断他。
老周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“老周,有话直说。”
“小陈啊,你是不是得罪郭县长了?”老周压低声音,“他每次打电话来,都问你的情况。问你在村里干什么,跟谁来往,有没有抱怨。我这心里,不踏实啊。”
陈默握着水杯,手指收紧。
“他还问什么了?”
“就问这些,但我听着,那语气不对。”老周摇摇头,“按理说,老同学一场,应该照顾你才是。可他这...唉,我也说不清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他大概明白了。
郭峰不是要锻炼他,是要看着他。
看着他在这穷山沟里受苦,看着他挣扎,看着他绝望。
可他为什么要这样?
陈默想不通。
“对了,有件事跟你说一声。”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“县里要搞个扶贫项目,每个村都有名额。青山村也报上来了,但被郭县长划掉了。”
陈默猛地抬头:“为什么?”
“郭县长说,青山村基础太差,投了钱也白搭,不如给别的村。”老周把文件推过来,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陈默拿起文件,手有点抖。
青山村的申请材料是他写的,很详细,很用心。
村里需要修一条路,把山货运出去。
需要建个蓄水池,解决吃水问题。
需要给小学修修房子,让孩子们有个像样的教室。
这些,他都写在了报告里。
可现在,报告上被红笔划了个大大的叉。
旁边批了一行字:条件不成熟,暂缓。
字迹很熟悉,是郭峰的。
陈默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“小陈,你也别太往心里去。”老周拍拍他的肩,“明年还有机会,再报就是了。”
陈默放下文件,站起来。
“我知道了,谢谢老周。”
他走出办公室,走到院子里。
天已经黑了,很冷。
他掏出手机,想给苏婷打个电话。
但想了想,又放下了。
说什么呢?
说他被针对了,说他的努力全白费了?
说郭峰就是要整他,就是要看他笑话?
苏婷知道了,只会更担心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像个笑话。
这么多年,勤勤恳恳,与人为善。
到最后,换来的是什么?
是发配,是打压,是看不到头的日子。
“陈默?”
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陈默转身,看见一个年轻人走过来,穿着羽绒服,戴着眼镜。
有点面熟,但想不起是谁。
“真是你啊!”年轻人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,“我是张伟,高中同学,坐你前排那个,记得吗?”
陈默想起来了。
张伟,高中时候的学委,学习很好,后来考上了重点大学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陈默问。
“我调来县里工作了,在扶贫办。”张伟笑着说,“今天下来检查工作。你呢?你怎么在青石镇?”
陈默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...我在这儿工作。”
“工作?”张伟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“哦哦,我听说了,县里派了一批干部下来锻炼。你也在其中啊?”
“嗯。”
“在哪个村?”
“青山村。”
张伟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。
“青山村...那地方挺苦的吧?”
“还行。”
两人一时无话。
寒风吹过,张伟缩了缩脖子。
“那个...陈默,你跟郭峰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”张伟突然问。
陈默看着他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我听说,是郭峰把你安排到青山村的。”张伟压低声音,“而且,他好像在针对你。我们扶贫办报上去的项目,只要是青山村的,他一律不批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经手的啊。”张伟说,“每次看到青山村的材料,郭县长都直接打回来。有一次我多问了一句,他把我骂了一顿,说我不懂规矩。”
陈默攥紧了拳头。
“他为什么这样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张伟摇摇头,“但我听说一件事,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听说郭峰当年考上那个大专,是顶了别人的名字。”张伟凑得更近,声音压得更低,“他家里穷,分数也不够,本来上不了的。但后来,那个名额的人突然不上了,他就顶了上去。”
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顶了谁的名字?”
“那我就不知道了,我也是听人说的。”张伟看了看四周,“这事儿你可别往外说,我就是觉得奇怪,郭峰为什么这么针对你。你们不是老同学吗?按理说应该照顾你才对。”
陈默没说话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“行了,我得走了,车还在等我。”张伟拍拍他的肩,“陈默,你自己多保重。郭峰这人...不简单,你小心点。”
说完,张伟匆匆走了。
陈默站在院子里,很久没动。
顶替?
郭峰顶替了别人上大学?
那他顶替的是谁?
一个念头冒出来,让他浑身发冷。
不会的。
不可能。
他摇摇头,想把那个念头甩掉。
但那个念头就像生了根,在他脑子里疯长。
如果...如果郭峰顶替的人是他呢?
当年他高考成绩不错,上了本科线。
但填报志愿时,他填的都是省外的学校,想出去看看。
后来录取通知书下来,是一所他没报的大专。
他当时很纳闷,去找学校,学校说是调剂。
他信了。
因为家里条件一般,复读不起,他就去上了那所大专。
如果...如果当年他的名额被人顶了,而顶替他的人,就是郭峰...
陈默不敢往下想。
他掏出手机,想给家里打个电话,问问当年的事。
但信号只有一格,电话打不出去。
他收起手机,慢慢走回宿舍。
那一晚,他彻夜未眠。
第二天一早,陈默去找老周请假。
“我想回趟县城,家里有点事。”
老周很痛快地批了假,还让他多休息几天。
“这段时间辛苦了,回去好好歇歇。”
陈默道了谢,收拾东西下山。
山路还是那么难走,但他走得很快。
心里有团火在烧,烧得他坐立不安。
他必须回去,必须问清楚。
如果真的是郭峰顶替了他...
陈默不敢想后果。
六个小时后,他回到了县城。
没回家,直接去了父母那里。
父母住在老城区,房子是单位分的,很小,但很干净。
看见他回来,母亲很惊讶。
“默默,你怎么回来了?不是说在下面锻炼吗?”
“妈,我问你个事。”陈默顾不上寒暄,直接问,“我当年高考,到底考了多少分?”
母亲愣了一下: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你就告诉我,到底多少分?”
“五百六十七啊,你不是知道吗?”
“那我的第一志愿是什么?”
“第一志愿...”母亲想了想,“好像是省外的什么大学,我记不清了。怎么了默默,出什么事了?”
“我的录取通知书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陈默盯着母亲的眼睛,“我明明没报那所大专,为什么会被那所学校录取?”
母亲的眼神躲闪了一下。
“就...就是调剂啊,当年不都这样吗?”
“妈!”陈默抓住母亲的手,“你跟我说实话,到底怎么回事?我的名额,是不是被人顶了?”
母亲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“你...你听谁胡说的?”
“是不是郭峰?”陈默声音发颤,“是不是他顶了我的名额?”
母亲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但她的表情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陈默松开手,后退两步,靠在墙上。
浑身发冷,像掉进了冰窟窿。
原来是真的。
原来这么多年,他所以为的一切,都是假的。
他以为的好兄弟,其实是偷走他人生的小偷。
他以为的时运不济,其实是被人算计的结果。
“默默,你听妈说...”母亲走过来,想拉他的手。
陈默躲开了。
“为什么?”他看着母亲,眼睛通红,“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有什么用?”父亲从里屋走出来,脸色沉重,“那年头,这种事多了去了。郭峰他舅在省里,咱们惹不起。告诉你,你能怎么样?去闹?闹得赢吗?”
“所以你们就瞒着我?”陈默笑了,笑出了眼泪,“所以我就活该上个大专,活该在单位被人压七年,活该被发配到山沟里?”
“默默...”
“别叫我!”陈默吼道,“你们是我爸妈,为什么不替我讨个公道?为什么?”
父亲走过来,抬手给了他一耳光。
很响。
陈默的脸偏向一边,火辣辣地疼。
“讨公道?拿什么讨?”父亲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爷爷当年就是讨公道,被人打断了腿。你姥爷去上访,到现在没回来。你让我们怎么办?拿全家的命去拼吗?”
陈默捂着脸,没说话。
“郭峰现在是县长,他舅现在是省里的大领导。”父亲声音低下来,带着疲惫,“咱们斗不过。默默,认命吧,好好过日子,别想那些没用的。”
认命?
陈默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
父亲老了,头发白了,背也驼了。
眼里的光,早就熄灭了。
“我不会认命。”陈默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不会。”
他转身,拉开门往外走。
“默默!你去哪儿?”母亲追出来。
陈默没回头,快步下了楼。
走出楼道,阳光刺眼。
他站在路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,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。
回家吗?
怎么面对苏婷?
告诉她,你丈夫是个笑话,他的人生早就被人偷走了?
告诉她,你这七年受的委屈,都是因为当年那个被你丈夫当成兄弟的人?
陈默蹲下来,抱住头。
胃又开始疼,针扎一样。
他咬着牙,忍着。
不能倒。
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手机响了。
是苏婷打来的。
陈默擦了擦脸,接起来。
“喂。”
“陈默,你回来了?”苏婷的声音很急,“妈给我打电话,说你状态不对。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事,我一会儿回家。”
“你现在在哪儿?我去接你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回去。”
挂了电话,陈默站起来,慢慢往家走。
每一步都很沉,像踩着棉花。
回到家,苏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看见他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你怎么了?脸怎么这么白?”
陈默摇摇头,走进屋,倒在沙发上。
苏婷跟进来,坐在他身边,握住他的手。
“妈都跟我说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陈默,你别这样,我害怕。”
陈默转过头,看着她。
苏婷眼睛红红的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对不起。”陈默说。
“你道什么歉?”苏婷的眼泪掉下来,“该道歉的是他们,是郭峰,是那些混蛋!”
陈默伸手,擦掉她的眼泪。
“苏婷,如果我辞职,你支持我吗?”
“支持。”苏婷毫不犹豫,“你想做什么,我都支持。”
“我想告他。”陈默说,“我想把当年的事捅出去,让所有人都知道,郭峰是个小偷,他偷了我的人生。”
苏婷握紧他的手。
“好,我陪你。”
“但可能会很麻烦。”陈默说,“他舅在省里,势力很大。我们可能会输,可能会被报复,可能会...”
“我不怕。”苏婷打断他,“陈默,这些年我看着你受委屈,我心里比你还难受。如果这次能讨个公道,我什么都不怕。”
陈默看着她,心里一阵酸涩。
他何德何能,能有这样的妻子。
“但我们得有计划。”苏婷冷静下来,“不能贸然行动。郭峰现在势力大,硬碰硬我们肯定吃亏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苏婷想了想,说:“我记得你提过,你有个高中同学在省报当记者?”
陈默眼睛一亮。
“对,刘斌,当年跟我关系不错。”
“找他。”苏婷说,“记者最擅长挖这种事。先把证据找全,再想办法。”
陈默坐起来,脑子飞快地转。
“当年的录取档案,学校应该还有留存。还有,郭峰他舅那边,也得查。”
“这些我来想办法。”苏婷说,“我在医院工作,认识的人多。你专心去找证据,但一定要小心,别打草惊蛇。”
陈默点点头,心里忽然有了底。
是啊,他不是一个人。
他有苏婷,有父母,有朋友。
郭峰再厉害,也不能一手遮天。
“对了,还有件事。”苏婷说,“我听说,省里最近要派巡视组下来,专门查干部作风问题。如果能联系上巡视组,说不定...”
陈默心里一动。
巡视组?
如果能拿到证据,直接交给巡视组...
“但怎么联系呢?”苏婷皱眉,“咱们这种小老百姓,巡视组哪会见咱们。”
陈默没说话,脑子里闪过一个人。
张伟。
他在扶贫办,应该能接触到一些消息。
“我有办法。”陈默说,“你先别管,我来处理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陈默开始悄悄行动。
他先联系了刘斌,那个在省报当记者的老同学。
电话接通,刘斌很惊讶。
“陈默?好久没联系了,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”
“刘斌,有件事想请你帮忙。”陈默开门见山。
听陈默说完,刘斌沉默了很久。
“陈默,这事可不小。”刘斌说,“郭峰现在是一县之长,他舅更是省里的大人物。你确定要捅这个马蜂窝?”
“我确定。”陈默说,“刘斌,如果你觉得为难,就算了,我不怪你。”
“说什么呢。”刘斌笑了,“咱们是老同学,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再说了,记者不就是干这个的吗?你放心,我帮你查。”
“谢谢你,刘斌。”
“谢什么,等我消息。”
挂了电话,陈默又联系了张伟。
约在一家小茶馆见面。
张伟来的时候,东张西望,很警惕。
“陈默,你找我什么事?电话里不能说吗?”
“这事得当面说。”陈默给他倒了杯茶,“张伟,省里巡视组的事,你了解多少?”
张伟脸色一变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我想举报郭峰。”
张伟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。
“你疯了?郭峰现在什么地位?你举报他?找死吗?”
“我不举报,我反映情况。”陈默平静地说,“张伟,郭峰顶替我上大学的事,你应该也听说过吧?”
张伟不说话了,低头喝茶。
“我需要巡视组的联系方式,或者,能接触到巡视组的人。”陈默看着他,“张伟,你能帮我吗?”
张伟放下茶杯,叹了口气。
“陈默,不是我不帮你,是这事太危险。郭峰那人,心狠手辣,你要是得罪了他...”
“我已经得罪了。”陈默说,“他把我发配到青山村,不就是为了整我吗?我不反抗,他只会变本加厉。”
张伟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认识一个人,是巡视组组长的秘书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但他会不会见你,我不敢保证。”
“你帮我引荐一下,剩下的我自己来。”
张伟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陈默,你变了。”
“人都是会变的。”陈默笑了笑,“尤其是在被人逼到绝路的时候。”
张伟点点头,拿出手机。
“我给他打个电话,约个时间。但陈默,你得答应我,无论成不成,都别说是我介绍的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
张伟走到一边打电话,说了几分钟,回来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,市里的清风茶馆,二楼雅间。他姓李,你叫他李秘书就行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别谢我,我也是在赌。”张伟说,“陈默,如果你赢了,记得拉兄弟一把。如果你输了...”
“我不会连累你。”
张伟拍拍他的肩,走了。
陈默坐在茶馆里,慢慢喝完那杯茶。
茶已经凉了,有点苦。
但心里那团火,烧得更旺了。
第二天下午,陈默提前到了清风茶馆。
二楼雅间很安静,临街,能看见外面的车流。
三点整,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。
很瘦,穿着普通的夹克,但气质很沉稳。
“陈默?”他问。
“是,李秘书好。”
李秘书坐下,打量了他几眼。
“张伟跟我说了你的情况。但我要先声明,我只是个秘书,做不了主。你有什么事,我可以代为转达,但能不能成,要看领导的意思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陈默从包里拿出一叠材料,推到李秘书面前,“这是我收集的证据,关于郭峰顶替我上大学,以及他利用职权打击报复的情况。”
李秘书拿起材料,翻看起来。
看得很仔细,每一页都看得很慢。
陈默的心悬着,手心冒汗。
他知道,这是他唯一的机会。
如果巡视组不管,他就真的没办法了。
十分钟后,李秘书放下材料,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。
“这些材料,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“一部分是我自己查的,一部分是我同学帮忙查的。”陈默说,“李秘书,我保证,每一份材料都是真实的,经得起查。”
李秘书看着他,眼神锐利。
“陈默,你知道举报一名县长,需要承担什么后果吗?”
“知道。”陈默迎着他的目光,“但如果我不举报,我会后悔一辈子。”
李秘书沉默了一会儿,把材料收起来。
“材料我收下了,会交给领导。但你要有心理准备,调查需要时间,而且可能会有阻力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另外,这件事要严格保密。”李秘书严肃地说,“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,不要对任何人说,包括你的家人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你暂时不要回青山村,就待在县城,等我们的消息。”
“那我的工作...”
“我会跟你们单位打招呼,就说你需要配合调查。”李秘书站起来,“陈默,如果情况属实,组织会还你一个公道。但如果情况不实,你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。”
陈默也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李秘书。”
李秘书摆摆手,走了。
陈默站在雅间里,看着窗外的车流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第一步,算是走出去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陈默度日如年。
他不敢出门,整天待在家里,守着手机。
苏婷请了假陪他,但两人都没什么话说。
气氛很压抑。
第四天晚上,陈默终于接到了刘斌的电话。
“陈默,我查到了!”刘斌的声音很兴奋,“当年你那个名额,确实被郭峰顶了。他舅当时是教育厅的一个处长,把档案给改了。你那份真的录取通知书,被他截下来了。”
陈默的手在抖。
“证据呢?有证据吗?”
“有,我找到了当年经手的一个老教师,他愿意作证。还有,我托人查了教育厅的档案,有修改记录。虽然被抹得很干净,但还是能看出来。”
“太好了。”陈默鼻子发酸,“刘斌,谢谢你。”
“别谢我,这是我该做的。”刘斌说,“陈默,我还查到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郭峰他舅,最近好像出事了。”刘斌压低声音,“省里在查他,据说问题不小。如果他被查,郭峰就没了靠山。”
陈默心里一动。
难怪巡视组这次这么重视。
原来不只是郭峰的问题,还牵扯到上面。
“陈默,你现在在哪儿?”刘斌问。
“在家。”
“你小心点,我听说郭峰最近在到处打听你。”刘斌说,“他可能察觉到什么了。”
“我知道了,谢谢。”
挂了电话,陈默心里更不安了。
郭峰在打听他?
他想干什么?
正想着,手机又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陈默犹豫了一下,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陈默,是我。”是郭峰的声音。
陈默浑身一紧。
“郭县长,有事吗?”
“听说你回县城了?”郭峰的语气很平静,“怎么不跟我说一声?老同学回来了,我也好招待招待你。”
“不用了,我很快就回去。”
“回去?”郭峰笑了,“回哪儿?青山村?”
陈默没说话。
“陈默,咱们聊聊吧。”郭峰说,“明天中午,老地方,就咱们高中旁边那家面馆。我请你吃面,就像以前一样。”
陈默握紧了手机。
“如果我不去呢?”
“你会来的。”郭峰的声音冷下来,“除非,你不想让你父母安度晚年。”
陈默心里一沉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,就是提醒你,做人要识时务。”郭峰说完,挂了电话。
陈默听着忙音,手心里全是汗。
郭峰在威胁他。
用他的父母威胁他。
“怎么了?”苏婷走过来,担心地问。
陈默把手机扔在沙发上,抱住头。
“郭峰找我,明天中午见面。”
“他找你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,但肯定没好事。”陈默抬起头,眼睛发红,“他还拿我爸妈威胁我。”
苏婷脸色变了。
“他敢!”
“他有什么不敢的?”陈默苦笑,“他现在是县长,想整我爸妈,易如反掌。”
苏婷在他身边坐下,握住他的手。
“陈默,你不能去。他找你,肯定没安好心。”
“我不去,他更不会放过我爸妈。”
两人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苏婷说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行,太危险了。”
“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。”苏婷很坚决,“再说了,光天化日,他不敢怎么样。”
陈默看着妻子,心里一阵温暖。
“好,一起去。”
第二天中午,陈默和苏婷来到了那家面馆。
面馆还在,但已经重新装修过,不是当年的样子了。
郭峰已经到了,坐在最里面的位置。
看见他们,招了招手。
陈默走过去,在对面坐下。
苏婷坐在他旁边。
“这位是弟妹吧?”郭峰笑着打量苏婷,“早就听说陈默娶了个漂亮媳妇,今天一见,果然不错。”
苏婷没说话,冷着脸。
“郭县长,找我有事?”陈默直接问。
“别这么生分,叫郭峰就行。”郭峰倒了三杯茶,推过来一杯,“咱们老同学,多久没好好聊聊了?”
陈默没动那杯茶。
“郭县长日理万机,哪有时间跟我这种小人物聊天。”
郭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“陈默,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。”他放下茶杯,看着陈默,“但我把你安排到青山村,真是为你好。那里虽然苦,但能锻炼人。你看,这才几个月,你就沉稳多了。”
陈默笑了。
是气笑的。
“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?”
“谢就不用了,咱们之间,不说这个。”郭峰摆摆手,“我今天找你来,是想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听说,你最近在查一些陈年旧事。”郭峰盯着陈默的眼睛,“陈默,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,揪着不放,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终于说到正题了。
陈默迎着他的目光。
“如果我不呢?”
郭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“陈默,我知道你找了记者,还找了巡视组。”他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,“但我告诉你,没用的。我舅在省里经营这么多年,不是你能撼动的。巡视组又怎么样?查来查去,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,我劝你收手。”郭峰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,推到陈默面前,“这里有五十万,够你在县城买套房,做点小生意。拿着钱,离开这里,别再回来。”
陈默看着那张卡,没动。
“如果我不拿呢?”
“那你父母的安全,我可就不能保证了。”郭峰往后一靠,恢复了那种官腔,“你爸有高血压,你妈心脏不好,这要是出点什么事...”
“郭峰!”苏婷猛地站起来,“你还是人吗?用老人威胁?”
郭峰看了她一眼,眼神很冷。
“弟妹,我在跟你丈夫说话,你最好别插嘴。”
陈默拉住苏婷的手,让她坐下。
他拿起那张卡,看了看,然后扔回给郭峰。
“钱我不要,但我可以答应你,不追究当年的事。”
郭峰眼睛一亮。
“这就对了,陈默,识时务者为俊杰...”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陈默打断他。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你放过我爸妈,还有,让我回县城工作。”陈默说,“不用什么好位置,就回原来的单位,原来的岗位就行。”
郭峰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“陈默,你还是这么天真。你觉得,我还会让你回县城吗?”
“那就算了。”陈默站起来,“咱们没什么好谈的了。”
“站住。”郭峰的声音冷下来,“陈默,我劝你想清楚。你今天走出这个门,明天你爸妈就可能出意外。我说到做到。”
陈默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郭峰,我也告诉你,如果我爸妈出任何事,我就是拼了这条命,也要拉你垫背。不信,你可以试试。”
说完,他拉着苏婷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走出面馆,阳光刺眼。
苏婷的手在发抖。
“陈默,他真会对爸妈下手吗?”
“不会。”陈默说,“他现在不敢。巡视组在,他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陈默握紧她的手,“等巡视组的消息。”
三天后,陈默接到了李秘书的电话。
“陈默,你现在来市里一趟,领导要见你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对,马上,我派车去接你。”
一个小时后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陈默家楼下。
陈默上车,司机一言不发,直接开往市里。
路上,陈默的心一直悬着。
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。
是好消息,还是坏消息?
两个小时后,车子在一家宾馆前停下。
李秘书在门口等他。
“跟我来。”
陈默跟着他进了宾馆,坐电梯上到八楼。
走廊里很安静,铺着厚厚的地毯。
李秘书在一间房门前敲了敲门。
“进。”
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。
李秘书推开门,示意陈默进去。
房间是个套间,外间是客厅,沙发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戴着眼镜,正在看文件。
看见陈默,他放下文件,指了指对面的沙发。
“坐。”
陈默坐下,有些紧张。
“陈默同志,我是省委第三巡视组组长,姓赵。”男人开口,声音不高,但很有分量。
“赵组长好。”
“你的材料,我都看过了。”赵组长看着他,“我想听听,你自己怎么说。”
陈默深吸一口气,开始讲述。
从当年高考说起,说到被顶替,说到这些年的遭遇,说到郭峰的打击报复。
他说的很平静,但每一句,都像刀子在割自己的心。
说完,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赵组长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。
“陈默同志,你受苦了。”
就这一句话,让陈默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他低下头,忍住了。
“你说的这些,我们都已经核实过了。”赵组长说,“郭峰顶替你上大学的事,证据确凿。他利用职权打击报复你,我们也掌握了相关证据。另外,他涉嫌其他严重问题,我们正在调查。”
陈默抬起头,眼里有了光。
“那...”
“你放心,组织会还你一个公道。”赵组长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但现在,有件事需要你帮忙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郭峰背后,还有更大的鱼。”赵组长转过身,看着他,“我们需要你的配合,把这伙人一网打尽。”
“怎么配合?”
“你回去,继续在青山村待着,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。”赵组长说,“郭峰可能会再找你,你要想办法,让他露出更多马脚。另外,他可能会转移财产,销毁证据,你要帮我们盯着。”
陈默的心跳得很快。
“赵组长,我能问问,他背后的人,是谁吗?”
赵组长沉默了一下,说:“他舅舅,省里的一位领导。这些年,他们勾结在一起,做了很多违法乱纪的事。但这个人很狡猾,我们一直抓不到把柄。”
陈默明白了。
“好,我配合。”
“但你要注意安全。”赵组长严肃地说,“这些人狗急跳墙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我们会派人保护你,但你也要自己小心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从宾馆出来,陈默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天,好像亮了。
他坐车回到县城,没回家,直接去了车站。
他要回青山村,继续当他的驻村干部。
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路上,他给苏婷打了个电话。
“我要回村里了。”
“这么快?事情有结果了吗?”
“还没有,但快了。”陈默说,“苏婷,这段时间,你照顾好爸妈,也照顾好自己。无论发生什么事,都不要慌,等我回来。”
“陈默,你不会有危险吧?”
“不会,你放心。”
挂了电话,陈默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,心里很平静。
这么多年,他第一次觉得,自己有希望了。
回到青山村,一切照旧。
陈默每天下地,走访,写报告。
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。
但暗地里,他时刻注意着村里的动静。
一周后,村里来了几个陌生人,说是来考察投资环境的。
但陈默看他们的样子,不像商人。
倒像是来找什么东西的。
他悄悄跟老王说了,老王说会盯着。
又过了几天,郭峰突然来了青山村。
前呼后拥,镇长老周陪着,一大群人。
陈默正在地里帮村民收玉米,听说县长来了,拍了拍身上的土,走了过去。
郭峰看见他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陈默,在村里干得不错啊,都下地干活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陈默低着头。
郭峰走到他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好好干,我看好你。”
手上用了力,拍得很重。
陈默没动,只是说:“谢谢郭县长。”
郭峰深深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
一群人呼啦啦地来,又呼啦啦地走。
陈默看着他们的背影,心里冷笑。
他知道郭峰为什么来。
是来敲打他,也是来看看,他有没有什么异动。
可惜,郭峰要失望了。
又过了半个月,村里出事了。
后山发现了矿。
是一种稀有金属矿,价值很高。
消息一出,整个镇子都轰动了。
镇长老周连夜赶到村里,召集村干部开会。
“这可是大事!”老周很激动,“如果真能开采,咱们镇就富了!青山村就富了!”
但陈默心里却咯噔一下。
矿?
青山村这种地方,怎么会有矿?
而且早不发现晚不发现,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现?
他想起之前来的那几个陌生人。
难道...
散会后,陈默找到老王。
“老王,这矿的事,你怎么看?”
老王抽着旱烟,眉头紧锁。
“不对劲。我在村里待了四十年,从没听说后山有矿。那几个人,拿着仪器转了几天,就说有矿,哪有这么巧的事?”
“那几个人,是郭县长带来的。”陈默说。
老王猛地抬头。
“你的意思是...”
“我不知道,但我觉得这事不简单。”陈默说,“老王,你帮我盯着点,有什么情况及时告诉我。”
“行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村里热闹极了。
不断有人来考察,测量,画图纸。
镇里也来了文件,说要成立矿业公司,开发后山的矿。
村民们很高兴,以为好日子要来了。
但陈默却越来越不安。
他给李秘书打了个电话,说了矿的事。
李秘书很重视,说会派人来查。
三天后,几个自称是省地质队的人来了村里。
他们在后山转了一圈,取了些样本,走了。
又过了一周,陈默接到李秘书的电话。
“陈默,那矿是假的。”
“假的?”
“对,根本不是什么稀有金属矿,就是普通的石头。”李秘书说,“但有人伪造了检测报告,想套取国家补助资金。初步估计,涉案金额上亿。”
陈默倒吸一口凉气。
上亿?
“是谁干的?”
“郭峰牵头,镇长老周配合,还有几个商人。”李秘书说,“他们计划先伪造矿藏,套取补助,再把矿山转手卖掉,赚一笔快钱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“证据我们已经掌握了,但还要等一等。”李秘书说,“我们要把他们一网打尽,包括郭峰背后的人。”
“我该做什么?”
“你什么也不用做,注意安全就行。”李秘书说,“另外,郭峰可能会狗急跳墙,你千万小心。”
挂了电话,陈默心里沉甸甸的。
他没想到,郭峰的胆子这么大。
上亿的资金,他也敢碰。
真是不要命了。
但转念一想,郭峰这种人,有什么不敢的?
他连别人的人生都敢偷,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?
又过了几天,郭峰又来了村里。
这次,他直接找到了陈默。
还是在村部,但这次,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“陈默,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。”郭峰点了根烟,吐了个烟圈,“矿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“我不知道什么矿。”陈默说。
郭峰盯着他,眼神阴冷。
“别装了,我知道你给巡视组打了电话。”
陈默心里一惊,但脸上没表现出来。
“郭县长说什么,我听不懂。”
“陈默,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。”郭峰把烟按灭,“拿着钱,离开这里,永远别再回来。否则...”
“否则怎样?”陈默抬起头,看着他。
郭峰笑了,笑得很冷。
“否则,我不保证你能活着走出青山村。”
陈默也笑了。
“郭县长,你这是威胁我?”
“你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“那我告诉你,我不怕。”陈默站起来,“郭峰,你偷了我的人生,毁了我七年,现在还想用假矿套钱。你真以为,你能一手遮天?”
郭峰的脸色变了。
“陈默,你找死!”
“找死的是你。”陈默一字一句地说,“郭峰,你的好日子到头了。”
郭峰猛地站起来,一把抓住陈默的衣领。
“你信不信,我现在就能弄死你?”
“我信。”陈默很平静,“但你敢吗?巡视组就在市里,我要是死了,你第一个跑不掉。”
郭峰死死盯着他,眼睛通红。
最后,他松开了手。
“陈默,你会后悔的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陈默整理了一下衣领,坐回椅子上。
手在抖,但心里很平静。
他知道,决战的时候,快到了。
三天后的一个深夜,陈默被一阵敲门声惊醒。
“陈干部,快开门!”
是老王的声音,很急。
陈默爬起来开门,老王冲进来,脸色煞白。
“不好了,后山着火了!”
陈默心里一沉,冲到窗边。
只见后山方向,火光冲天。
“快,叫人救火!”
村民们都被惊醒了,拿着水桶脸盆往后山跑。
但火势太大,根本扑不灭。
陈默一边组织救火,一边给镇里打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,才有人接。
“后山着火了,快派人来!”
“知道了,已经通知了。”
挂了电话,陈默看着冲天的火光,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这火,起得太突然了。
而且,正好是矿的位置。
难道是...
两个小时后,镇里的消防队来了,但火已经烧了大半个山。
天亮时,火才被扑灭。
整座山都被烧黑了,到处是焦土。
陈默站在山脚下,看着眼前的景象,心里一片冰凉。
矿没了。
证据也没了。
郭峰这一手,真狠。
“陈默。”
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陈默转身,看见郭峰走过来,脸上带着笑。
“真可惜啊,好好的矿,就这么烧没了。”
陈默盯着他,没说话。
“不过没关系,烧了就烧了吧,反正也不值钱。”郭峰拍了拍他的肩,“陈默,你说这是不是天意?”
陈默甩开他的手。
“郭峰,你会遭报应的。”
“报应?”郭峰哈哈大笑,“陈默,你还是这么天真。这火是意外,是天灾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陈默握紧了拳头。
他知道,郭峰赢了。
这一把火,把所有的证据都烧没了。
就算巡视组来查,也查不出什么了。
“对了,忘了告诉你。”郭峰凑近他,压低声音,“巡视组明天就走。你那些举报,没用。”
陈默浑身一冷。
“你...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舅舅说的。”郭峰笑得很得意,“陈默,你斗不过我的。认命吧,就像当年一样,认命吧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陈默站在焦土上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股绝望。
难道,就这么算了?
难道,郭峰真的能一手遮天?
他不甘心。
真的不甘心。
“陈默!”
老王跑过来,气喘吁吁。
“查清楚了,是有人故意放火!我们在山脚发现了汽油桶!”
陈默眼睛一亮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!已经交给派出所了!”
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。
证据!
还有证据!
“老王,你守着现场,别让任何人靠近!”陈默说完,转身就跑。
他要去镇里,去派出所,去拿那些汽油桶。
那是郭峰的罪证!
是他最后的希望!
陈默一路狂奔到镇上。
天已经大亮,但派出所还没开门。
他急得在门口打转,掏出手机想打电话,手却抖得厉害。
好不容易拨通老王电话,那边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。
“陈默是吧?王支书去县里了,你有什么事跟我说。”
陈默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你是谁?老王呢?”
“我是镇上新来的副镇长,姓刘。王支书有点急事去县里了,你找他有事?”
陈默深吸一口气:“刘镇长,后山着火的汽油桶,在派出所吗?”
“什么汽油桶?”对方声音很诧异,“陈默同志,你是不是搞错了?消防队的鉴定结果出来了,是村民烧荒引起的山火,哪有什么汽油桶。”
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“不可能!我亲眼看见...”
“陈默同志,我知道你工作辛苦,压力大。”刘副镇长打断他,“但话不能乱说。这样吧,你先回村里,好好休息休息,这边的事我们会处理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陈默站在派出所门口,浑身发冷。
他知道,汽油桶没了。
证据没了。
郭峰的动作比他快。
就在这时,手机又响了。
是李秘书打来的。
“陈默,你现在在哪儿?”
“我在镇上。”
“听着,马上离开那里,到市里来。”李秘书的声音很急,“郭峰已经知道你举报的事了,他现在要对你下手。”
“可是证据...”
“证据我们有了。”李秘书说,“汽油桶的事,我们知道了。但你现在很危险,必须马上离开。”
陈默眼眶一热。
“你们...你们真的查到了?”
“查到了,不只是汽油桶,还有更多。”李秘书说,“陈默,你立了大功。但现在,你必须保证自己的安全。我们已经安排人去接你,你到镇东头的加油站等着,车牌号是...”
陈默记下车牌号,挂了电话。
他看了看派出所紧闭的大门,转身往镇东头跑。
加油站很破旧,只有两个加油机。
陈默躲在旁边的树后,警惕地看着四周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。
终于,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,停在加油站旁。
车窗摇下,露出一张陌生的脸。
“陈默?”
陈默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。
“上车。”
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车子立刻发动,驶离了加油站。
“李秘书让我来的。”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看起来很沉稳,“你坐稳,我们直接去市里。”
车子在盘山路上飞驰。
陈默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,心里五味杂陈。
三个月前,他坐着破依维柯来到这里。
三个月后,他坐着这辆车离开。
这三个月,像一场噩梦。
但又不仅仅是噩梦。
在青山村,他看到了最穷困的生活,也看到了最质朴的人心。
老王,那些村民,那些孩子...
“后面有车跟着我们。”司机突然说。
陈默猛地回头。
果然,一辆白色SUV紧紧跟在后面,距离很近。
“坐稳了。”司机踩下油门。
车速骤然加快,在盘山路上飞驰。
后面的车也加速,紧追不舍。
两辆车在山路上演着追逐战。
弯道一个接一个,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陈默紧紧抓住扶手,手心全是汗。
他知道,如果被追上,后果不堪设想。
郭峰已经疯了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
“前面有检查站!”司机突然说。
陈默抬头,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个临时检查站,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路边。
司机减速,靠边停车。
后面的白色SUV也停了下来,但没敢靠近。
一个警察走过来,敲了敲车窗。
司机摇下车窗,递过去一个证件。
警察看了看,又看了看陈默,点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
车子重新发动,驶过检查站。
陈默回头,看到那辆白色SUV调头走了。
“他们是...”陈默问。
“郭峰的人。”司机说,“但过不了检查站。李秘书都安排好了,你放心。”
陈默靠在椅背上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两个小时后,车子驶进市区,停在那家宾馆楼下。
李秘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“陈默,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跟我来,赵组长在等你。”
还是那个房间,赵组长坐在沙发上,面前摆着一堆材料。
看见陈默,他招招手。
“坐,辛苦了。”
陈默坐下,李秘书给他倒了杯水。
“赵组长,汽油桶...”
“我们已经拿到了。”赵组长说,“不只是汽油桶,还有郭峰转移资产的证据,伪造文件的证据,行贿受贿的证据,都在这里。”
他拍了拍桌上的材料。
“那场火,确实是郭峰派人放的。他以为烧了山,就能毁掉所有证据。但他不知道,我们早就盯上他了。”
陈默的眼睛亮了。
“那现在...”
“现在,是收网的时候了。”赵组长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省里的那位领导,今天早上已经被控制。郭峰现在还不知道,但应该很快会收到消息。”
话音刚落,李秘书的手机响了。
他接起来,听了几句,脸色变得严肃。
“赵组长,郭峰跑了。”
“跑了?”
“对,他可能收到了风声,没去单位,直接开车出城了。交警那边说,他的车在往省道方向开。”
赵组长皱眉:“通知各路口,设卡拦截。”
“已经通知了,但他开得很快,而且...”李秘书看了陈默一眼,“他可能去找陈默的家人了。”
陈默猛地站起来。
“什么?”
“我们的人说,郭峰在出城前,去了一趟陈默父母家。”李秘书说,“但没找到人,你家没人。”
陈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我妻子呢?我妻子在哪儿?”
“我们已经把你妻子和父母接到安全的地方了。”赵组长说,“你放心,他们很安全。”
陈默松了口气,但马上又紧张起来。
“郭峰知道他们不在,会不会...”
“他会狗急跳墙。”赵组长说,“但我们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,他跑不掉。”
就在这时,陈默的手机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他看向赵组长,赵组长点点头。
陈默接起来,按了免提。
“陈默。”是郭峰的声音,很喘,像是在跑。
“郭峰,你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干什么?”郭峰笑起来,笑声很疯狂,“陈默,我完了,你也别想好过。你爸妈,你老婆,我一个都不会放过。”
陈默握紧了拳头。
“郭峰,你跑不掉的,自首吧。”
“自首?”郭峰大笑,“陈默,你知道我这些年贪了多少钱吗?自首?够枪毙我十回的!”
“那你还想怎么样?”
“我想让你陪我一起死!”郭峰的声音陡然变得狰狞,“陈默,如果不是你,我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。当年的事,你为什么非要查?为什么不能让它过去?”
陈默的眼睛红了。
“因为你偷了我的人生!因为你,我这七年过得人不人鬼不鬼!郭峰,是你毁了我!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郭峰的声音低下来,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。
“陈默,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?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,梦见你来找我,问我为什么偷你的东西。我害怕,所以我拼命往上爬,我要爬到最高的地方,让你永远够不到我。”
“但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?为什么非要回来?为什么非要查?”
陈默笑了,笑出了眼泪。
“因为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。郭峰,你不配拥有现在的一切,你偷来的东西,迟早要还。”
“还?”郭峰的声音又变得尖锐,“好啊,我还给你。我在老地方等你,就咱们高中后面那个废弃工厂。你一个人来,咱们做个了断。”
“如果我不去呢?”
“那我就把你爸妈,你老婆,一个一个弄死。”郭峰说,“陈默,我说到做到。你知道的,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陈默看向赵组长。
赵组长脸色凝重。
“他说的老地方,你知道在哪儿?”
“知道,高中后面的旧厂房,已经废弃很多年了。”
“你不能去。”李秘书说,“太危险了,郭峰现在疯了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“可我不去,我家人...”陈默说不下去了。
赵组长在房间里踱步,走了两圈,停下来。
“陈默,你去,但我们的人会跟着。你放心,我们会在保证你安全的前提下,抓住郭峰。”
“但郭峰说要我一个人...”
“我们会安排便衣,不会让他发现。”赵组长拍拍他的肩,“陈默,相信我们。”
陈默点点头。
半小时后,陈默坐上了一辆出租车。
车子往县城方向开。
他口袋里装着一个微型耳机,能听到指挥中心的声音。
“陈默,能听到吗?”
是李秘书的声音。
“能。”
“我们的人已经就位,在旧厂房周围布控。你进去后,尽量拖延时间,我们会找机会冲进去。”
“好。”
陈默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,心里很平静。
这一天,他等了太久。
出租车在县城边缘停下,陈默下车,往旧厂房走。
这里很偏,周围都是荒草。
厂房是当年县里的农机厂,后来倒闭了,就一直荒着。
陈默推开生锈的铁门,走了进去。
里面很暗,只有几缕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。
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
“郭峰,我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。
“我在这儿。”
声音从二楼传来。
陈默抬头,看到郭峰站在二楼的栏杆旁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。
“上来吧,咱们好好聊聊。”
陈默沿着铁楼梯往上走。
楼梯很陡,锈迹斑斑,踩上去嘎吱作响。
二楼是个平台,堆着些废弃的机器。
郭峰站在平台边缘,看着他。
才几天不见,郭峰像变了个人。
头发凌乱,眼睛通红,胡子拉碴,衣服也皱巴巴的。
完全没了往日的派头。
“就你一个人?”郭峰问。
“就我一个。”陈默说。
郭峰看了看他身后,没看到别人,松了口气。
“陈默,你知道吗,我最后悔的事,就是当年没彻底毁了你。”郭峰说,“我应该让你连大专都上不了,应该让你去工地搬砖,应该让你永远翻不了身。”
“可惜,你没做到。”陈默平静地说。
“是啊,我没做到。”郭峰笑了,笑得很惨,“所以我今天要补救。”
他举起手,陈默这才看清,他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炸弹。”郭峰说,“我在这厂房里安了炸弹,够把咱们俩都炸上天的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
“郭峰,你疯了?”
“我是疯了!”郭峰吼道,“从我知道你举报我的那一刻起,我就疯了!陈默,我不好过,你也别想好过!咱们一起死,到了阴曹地府,我还当你领导!”
陈默盯着他手里的遥控器,大脑飞速运转。
“郭峰,你舅舅已经被抓了,你跑不掉的。自首吧,还能留条命。”
“留命?”郭峰大笑,“留命在牢里待一辈子?我宁愿死!”
“那你父母呢?你老婆孩子呢?你死了,他们怎么办?”
郭峰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“他们...他们会过得很好。我给他们在国外存了钱,够他们花一辈子。”
“你真的觉得,那些钱还能用吗?”陈默往前走了一步,“郭峰,你所有的账户都被冻结了,你转移的资产都被查封了。你老婆孩子,现在可能连住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“你胡说!”郭峰眼睛更红了。
“我没胡说。”陈默又往前走了一步,“郭峰,你输了。彻底输了。你现在死,什么都改变不了,只会让你家人更痛苦。”
郭峰的手在抖。
“不,我没输...我还没输...”
“你输了。”陈默一字一句地说,“从你偷我大学名额的那一刻起,你就输了。因为你一辈子都要活在我的阴影里,一辈子都要担心东窗事发。郭峰,这七年,你睡得着吗?”
郭峰猛地抬头,死死盯着他。
“我睡不着!我每天都睡不着!但我告诉你,陈默,我不后悔!如果重来一次,我还会这么做!我就是要往上爬,就是要做人上人!我没错!”
“你错了。”陈默说,“你错在不该偷别人的东西,错在不该觉得自己可以一手遮天,错在不该以为,这世上没有公道。”
“公道?”郭峰嗤笑,“陈默,你太天真了。这世上没有公道,只有权力!谁有权,谁就是公道!”
“那现在呢?”陈默问,“现在你有权吗?你舅舅有权吗?你们不都倒了吗?”
郭峰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陈默又往前走了一步,现在距离郭峰只有三米了。
“郭峰,放手吧。你的人生已经毁了,别再毁了你家人的人生。”
郭峰看着他,眼神涣散。
手里的遥控器,慢慢垂下来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警笛声。
郭峰猛地惊醒,举起遥控器。
“你报警了?陈默,你骗我!”
“我没骗你,是你自己暴露了。”陈默说,“郭峰,放下遥控器,还来得及。”
“来不及了!”郭峰惨笑,“什么都来不及了...”
他按下遥控器。
但什么也没发生。
郭峰愣住了,又按了几下,还是没反应。
“怎么回事...”
“炸弹早就被拆了。”陈默说,“从你进这个厂房开始,你就被盯上了。”
郭峰猛地抬头,看向四周。
二楼的窗户突然被撞开,几个特警冲了进来。
“不许动!”
郭峰转身想跑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两个特警扑上来,把他按倒在地。
遥控器掉在地上,摔碎了。
陈默走过去,看着地上的郭峰。
郭峰被按着,脸贴着地,还在挣扎。
“陈默!我不会放过你的!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!”
陈默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郭峰,下辈子,做个好人。”
郭峰被带走了。
陈默走出厂房,阳光刺眼。
他眯起眼睛,看到赵组长和李秘书走过来。
“没事吧?”赵组长问。
“没事。”
“好样的。”赵组长拍拍他的肩,“陈默,你立功了。”
陈默摇摇头。
“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。”
一个月后。
郭峰一案开庭审理。
庭审现场,陈默坐在旁听席上,看着被告席上的郭峰。
才一个月,郭峰老了十岁。
头发白了,背也驼了,眼神呆滞。
检察官在宣读起诉书。
贪污受贿,滥用职权,伪造公文,巨额财产来源不明...
一桩桩,一件件,触目惊心。
陈默听到,郭峰这些年贪污的金额,高达数千万。
听到他为了掩盖罪行,做的那些事。
听到他舅舅,那位省里的大领导,也涉案其中。
庭审进行了三天。
最后一天,法官宣判。
郭峰数罪并罚,判处无期徒刑。
他舅舅,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。
其他涉案人员,也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。
宣判结束,法警把郭峰带下去。
经过旁听席时,郭峰看了陈默一眼。
那眼神很复杂,有恨,有不甘,但更多的是空洞。
陈默平静地看着他,直到他被带出法庭。
走出法院,阳光很好。
苏婷在门口等他,见他出来,跑过来握住他的手。
“结束了。”
“嗯,结束了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手牵手往外走。
“爸妈在家做饭,等咱们回去。”苏婷说。
“好。”
走了几步,苏婷突然问:“陈默,你恨他吗?”
陈默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不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恨太累了。”陈默说,“这七年,我每天都在恨,恨他不公平,恨自己没用。但现在,我不想恨了。我只想好好过日子,把失去的,都补回来。”
苏婷握紧他的手。
“你会的。”
又过了一个月。
陈默接到通知,去县委组织部谈话。
部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,很和蔼。
“陈默同志,坐。”
陈默坐下,有些紧张。
“别紧张,今天找你来,是两件事。”部长笑着说,“第一,关于你被顶替上大学的事,经过调查,情况属实。省教育厅已经撤销了郭峰的学历,你的学籍正在恢复中。等手续办完,你可以选择继续完成学业,或者,组织上也可以给你安排相应的补偿。”
陈默鼻子一酸。
七年了,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
“第二件事,”部长继续说,“你在青山村的工作,组织上都看到了。吃苦耐劳,心系群众,是个好同志。经过研究,决定调你回县委办,担任副主任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“我...我恐怕难以胜任。”
“你能胜任。”部长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“陈默,你是大学生,有文化,有基层经验,也经历过考验。组织上相信你,能把这个工作做好。”
陈默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组织信任,我一定好好干。”
“好好干,别辜负组织的期望。”部长拍拍他的肩,“另外,青山村那条路,县里已经立项了,明年就修。你提的那个蓄水池项目,也批了。陈默,你在青山村没白待。”
走出组织部,陈默站在县委大院里,抬头看着天。
天很蓝,云很白。
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七年了,他第一次觉得,这里的阳光,这么温暖。
手机响了,是老王打来的。
“陈干部,不对,现在该叫陈主任了!”老王的声音很大,很高兴。
“老王,你还是叫我陈默吧。”
“那不行,该叫什么叫什么。”老王笑呵呵的,“陈主任,村里人都知道了,都说你是好官,咱们青山村出人才了!”
陈默笑了。
“老王,路快修了,蓄水池也批了,咱们村的好日子要来了。”
“是啊是啊,多亏了你。”老王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陈主任,有空常回来看看,大家伙都想你。”
“一定。”
挂了电话,陈默走出县委大院。
苏婷在门口等他,手里拿着两个红本本。
“看,你的本科毕业证和学位证,补办下来了。”
陈默接过那两个红本本,手有点抖。
翻开,里面是他的名字,他的照片。
虽然晚了七年,但终于,还是来了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苏婷又拿出一个文件袋,“省里来的,你的安置补偿方案。你可以选择回学校继续读书,也可以选择工作安置。我帮你选了工作安置,你不会怪我吧?”
陈默摇摇头,把苏婷搂进怀里。
“谢谢你,苏婷。谢谢你一直陪着我。”
苏婷靠在他肩上,眼泪掉下来。
“傻瓜,我是你老婆,我不陪你谁陪你。”
两人相拥了很久。
“对了,还有件事。”苏婷抬起头,“张伟调到市里了,刘斌那篇报道拿了省里的新闻奖。他们都让我告诉你,有时间聚聚。”
陈默点点头。
“好,聚聚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陈默去了县委办上班,工作很忙,但很充实。
他负责扶贫工作,经常往乡下跑。
每次去,都会特意绕到青山村看看。
路在修了,虽然慢,但一天天在推进。
蓄水池也开工了,老王带着村民干得热火朝天。
小学的新教室盖好了,孩子们有了明亮的教室,有了新桌椅。
陈默去的那天,孩子们围着他,叫他陈老师。
那一刻,他觉得,这七年受的苦,都值了。
半年后,陈默接到一个电话。
是监狱打来的,说郭峰想见他。
陈默犹豫了一下,还是去了。
会见室里,郭峰穿着囚服,剃了光头,坐在玻璃后面。
看见陈默,他扯了扯嘴角,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
两人拿起电话。
“你来了。”郭峰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以为你不会来。”
“我本来不想来。”陈默说,“但想了想,还是来了。”
郭峰低头,看着手里的电话。
“陈默,我对不起你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“这半年,我想了很多。”郭峰的声音很低,“我每天都在想,如果当年我没偷你的名额,现在会是什么样。也许,我会去打工,会做点小生意,会娶个普通老婆,生个普通孩子。虽然不富裕,但踏实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陈默。
“可现在,我什么都没有了。老婆跟我离婚了,孩子不认我,父母气病了。陈默,我活该,我真的活该。”
陈默看着玻璃后面的郭峰。
这个人,曾经是他的同桌,他的兄弟。
后来,是他的仇人。
现在,是个囚犯。
“陈默,你能原谅我吗?”郭峰问,眼睛里有泪。
陈默沉默了很久。
“郭峰,我不恨你了,但我没法原谅你。你偷走的,不只是我的大学名额,还有我七年的人生。这七年,我本可以过得更好,本可以更早实现梦想,本可以让家人过得更好。但你偷走了这一切。”
郭峰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对不起...真的对不起...”
“你对不起的,不只是我。”陈默说,“还有那些被你害过的人,那些因为你而受苦的人。郭峰,在牢里好好改造吧,也许有一天,你能真正明白,什么叫公道,什么叫良心。”
说完,他放下电话,站起身。
“陈默!”郭峰拍着玻璃,“陈默!”
陈默没回头,走了出去。
走出监狱,阳光刺眼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太阳。
很暖,很亮。
手机响了,是苏婷。
“谈完了?”
“嗯,谈完了。”
“回家吧,爸妈做了你爱吃的菜。”
“好,我马上回来。”
陈默挂断电话,大步往前走。
他知道,新的人生,才刚刚开始。
那些曾经的苦难,都过去了。
那些曾经的委屈,都释怀了。
他现在要做的,是珍惜眼前人,做好眼前事。
是踏踏实实地,过好每一天。
因为他知道,公道也许会迟到,但永远不会缺席。
只要不放弃,只要一直往前走,光明,总在前方。
就像这阳光,总会穿透乌云,照亮大地。
陈默坐上车,驶向家的方向。
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倒退,就像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。
都过去了。
他想。
一切都过去了。
而未来,还很长,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