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挑制度里的乱世读书人：广德王敬恩和他的时代
乾隆十七年的春天，有那么一天，紫禁城内阁的台阶下面，站着二十个头发都白了的举子，一个个都紧张地站着，大气不敢喘。
这些人都是考了三次会试都没考上的，能不能当官，就看吏部那些官老爷手里的朱笔怎么画了——这就是大挑制度刚设起来的时候。
跟科举正途那种"十年寒窗苦读"不一样，这大挑是专门给落榜举子留的路。
每六年搞一次，从二十个人里挑十二个，挑上的人里，前三名当知县，剩下九个当教职，最后八个就只能回乡下接着考或者过自己的日子了。
到了嘉庆时候，还加了个"引见"环节，等于皇帝也能亲自看看这些人，算是给了点"光"，照亮了不少困在科场里的读书人。
咸丰三年的癸丑大挑，正好赶上太平天国闹得厉害。
那时候京城还算太平，江南却已经打得稀巴烂，到处都是残垣断壁。
广德州大东乡荷香村有个叫王敬恩的，就在这年的选拔里，凭着"气字标准"（当时选人的时候不光看学问，还得看长相，说要"英气勃勃"）被挑上了，最后得了个"大挑二等"，去当个教书的官。
这在当时就跟现在的"硕士毕业找工作"差不多，让这个考了好几次都没考上的书生，总算在乱世里有了个奔头。
王敬恩的一辈子，跟时代的大波浪紧紧缠在一起。
他生在嘉庆二十五年（1817年），是广德王氏大族的二儿子。
他们家一直是"耕读传家"，就是一边种地一边读书，不算顶级豪门，但也出了不少读书人。
王敬恩从小就聪明，道光十七年（1837年）考中了举人，可惜后来会试总也考不上。
落榜的日子里，他没消沉，反而在村里开了个私塾教小孩读书。
他这人特别豪爽，脑子转得快，写文章又快又好，一会儿就能写一大篇，不少年轻人都把他当榜样。
咸丰三年的大挑，算是让王敬恩的人生拐了个弯儿。
他被分到绩溪县当训导，那会儿他快四十岁了。
这官儿是从七品，平时可能挺闲，但在打仗的皖南，就成了个特别有用的角色。
绩溪在徽州中间，是曾国藩湘军运粮食的重要道儿。
王敬恩当训导的时候，不光教学生读书，还经常跑县衙和军营，拿着笔当武器，给湘军写檄文、劝大家捐钱的文书。
他的文章写得又有力又有感情，还带着对国家百姓的操心，他的《福波诗文集》里就有句诗说"烽烟遍江南，书生亦解鞍"，说的就是这事儿。
咸丰十年（1860年），太平军打下了徽州城，王敬恩的娘就被困在城里了。
当时他已经在曾国藩的祁门幕府当文书。
听说这事儿，四十多岁的他二话不说，单枪匹马就冲出去了，连夜往回赶。
曾国藩的书信里记着，那会儿徽州城里乱得很，老百姓都跑了，他骑着马往里冲，碰到乱兵抢东西，愣是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娘，从密道里逃了出来。
曾国藩知道这事，特别佩服，说他是"文武双全，忠孝两全"，还在给朝廷的奏折里夸他有"古君子之风"。
后来徽州城收复了，曾国藩就推荐他当安庆府知州。
可命运总爱开玩笑，咸丰十一年（1861年），他因为常年劳累，病死在了任上。
临死前，他把七岁的小儿子王秉谦托付给了老朋友朱德芬——朱德芬当时在广德当知州，两人是咸丰初年认识的，王敬恩大挑后去绩溪当训导，常跟朱德芬在书院里聊文章、聊政事，关系特别好。
朱德芬一直记着这个托孤的事儿，不管调到哪儿，都把王秉谦带在身边，请好老师教他读书。
光绪二十六年（1900年），王秉谦考上了举人，后来当过良乡知县、晋州知州。
在晋州的时候，他遇到了郭玉双家被杀的案子，牵扯到当地的大豪强，案情特别复杂。
他处理得太刚直，没考虑周全，结果被革职了。
但广德的地方志因为他后来入了江苏如皋的籍，就没写他的事儿——直到光绪三十一年（1905年）三月，安徽布政使玉山去广德巡查，发现地方志里居然没王敬恩父子的记载，就上奏朝廷，把黄勷、郑敩慈、王秉谦、章光铭这些在外地的名人，都记进了广德的档案里，这才让这段差点被时光盖住的故事重见天日。
王敬恩的一辈子，就像清代选官制度的一个小缩影。
大挑制度虽然开头看脸形（就是所谓的"同田贯日气甲由申"），但也给落榜的读书人留了条路，让他们能靠自己的学问和人品，在乱世里接着发光，为家乡做事。
他的《福波诗文集》里还有句感慨："文章千古事，得失寸心知"，这既是说自己考科举的经历，也是对大挑制度的感谢——就算科场不顺，总有这样的机会，让读书人的路不至于断。
现在广德卢村乡的荷花岗，还有他老宅子的残墙，院子里用青石板铺的地，当年他读书的"荷香书屋"那块匾早就没了，但好像还能看出当年他当"大挑二等"时留下的影子。
这个在清代选官制度里不算什么大官的身份，却让一个读书人的名字一直没被忘了——当我们回头看这段历史，不光看到一个人的命运，更看到一个时代对人才的另一种理解：人才不光光在进士榜单上耀眼，更藏在那些在困境里坚持读书、有孝心、有担当的文心里，一代代传下去。
